小时候玩磁铁，几乎每个孩子都会做同一件事——拿着一块黑乎乎的小石头在家里到处试。铁钉、回形针、剪刀，稀里哗啦全被吸了过来，可换成一枚铜币或者一个空铝罐，任凭怎么贴上去、蹭上去，那磁铁就像睡着了一样，没有半点反应。
同样都是金属，凭什么铁就这么"好说话"，铜和铝却毫无兴趣？为什么人们只造出了"吸铁石"这个词，却从没听说过什么"吸铜石"或者"吸铝石"？
这个问题看似幼稚，背后却牵扯出物理学中最迷人的一段故事。要说清楚磁铁到底是怎么回事，得先承认一件事：把两块木头凑到一起，什么也不会发生；把两块花岗岩摞在一起，同样毫无动静。
可一旦换成两块铁，神奇的事情就来了——它们能隔着一段距离相互吸引，仿佛空气里藏着一只看不见的手。这只手，就是磁场。
带磁的物体能够产生磁场，这些隐形的力线延伸到物体之外，可以在真空中传递作用。真正令人挠头的问题是：这些磁场究竟从哪里冒出来的？
很久以前人们就已经意识到，电和磁其实是一回事，就像质量和能量、时间和空间是一回事一样，它们可以彼此转换。磁场从本质上讲，只是带电物体在移动时产生的电场所转化而来的另一种表现。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电流通过一根导线时，旁边的磁针会转动，也说明了地球外核中翻涌的液态铁产生的电流，撑起了整个地球的磁场。可问题又来了：一根磁棒或者一枚指南针，明明就是不带电的金属块，它们的磁力又是从哪里来的？
答案藏在微观世界里。任何固体的原子和分子中，都有大量电子在不停地穿梭。
任何日常物体的磁性表现，其实都是从粒子、到原子、再到原子集合、最后到集合的集合这几个层次上力量叠加或抵消的结果。这条链条一环扣一环，缺一不可。
与重力和电力那种可以用日常经验去理解的作用不同，永磁现象只能靠量子力学才能真正讲清楚。电子、夸克这些基本粒子都带有质量、电荷这些固有属性，除此之外，大多数粒子还带有一种听起来玄乎的固有属性，叫做"固有磁矩"。
说白了，就是带电粒子本身就是一枚微型磁铁。要问为什么它们天生就是磁铁，就跟追问粒子为什么带电、有质量的东西为什么会相互吸引一样——目前谁也答不上来，宇宙就是被设定成这个样子的。
从上世纪二十年代起，物理学家就已经明白，单个电子或质子本质上就是一块小磁铁。原子由带正电的质子和带负电的电子组成，电子绕着原子核转。
质子的磁力大约比电子弱一千倍，所以原子核对整个原子的磁性贡献可以忽略不计，真正说了算的是电子。既然大量电子在运动，就像导线里的电流一样，它们自然也会产生磁场，这种磁场叫做"轨道磁场"。
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这种磁场对整个原子的总磁性影响并不大。量子力学对原子中电子的描述精确又复杂，简单概括就是：电子按照一层一层的电子层分布在原子核周围。
在完整的电子层里，电子朝各个方向运动，产生的电流互相抵消，磁场也就归零了。这些电子成对出现，每一对里两个电子的小磁铁方向正好相反，同样互相抵消。
而在那些没有填满的电子层里，情况就不一样了——不是所有电子都能配成对，那些落单的电子小磁铁指向同一个方向，磁力叠加起来，就为整个原子提供了大部分的磁性。翻开元素周期表就会发现规律。
周期表两侧的元素，原子的电子层要么已经填满，要么接近填满，所以磁性很弱。真正有戏的是中间那一片过渡金属，它们的外层电子层不完整，因此单个原子带有较明显的磁场。
这一群里包括镍、钴、铁、锰、铬等等。可这里有个让人意外的现象——铬原子的磁性其实很强，但整块铬却根本不吸磁铁。
这就说明，光是原子层面带磁还远远不够，得看这些原子凑在一起会发生什么。这一层就要谈到晶体了。
当带磁原子聚集成固体时，通常有两种走向：一种是所有原子的磁场朝同一个方向排队，另一种是它们两两相对、一南一北互相抵消。至于走哪条路，取决于哪种排列耗能更少，宇宙总是选择最省事的方案。
铬原子虽然自身磁性很强，但固体铬里的排列方式恰好让磁场相互抵消，它也因此成了已知铁磁性最弱的材料之一。铁则不同，正如它的名字一样，铁磁性就是以它命名的，日常经验里铁块能吸磁铁，这背后就是原子磁场整齐排队的结果。
不过就算原子磁场都排好了队，也未必意味着整块材料立刻就能显磁。还有最后一关，叫做磁畴。
哪怕在一块铁磁性材料中，原子的方向也可能被分成好几块区域——这一片朝东，那一片朝西，另一片朝上。如果这些区域大小差不多，谁也压不过谁，那么这块铁从整体上看就没有磁性，因为不同磁畴的磁场彼此顶消。
可一旦给它施加一个外部磁场，其中某个方向合适的磁畴就会被"加持"，进而带动旁边的磁畴翻转方向，一层一层扩散开来，最终整块材料内所有磁畴指向一致，一块普通铁块就变成了一块磁铁。到这里，"吸铁石为什么能吸铁"的道理算是讲清楚了。
奇妙之处在于，磁性归根结底是一种被放大到日常尺度的量子属性。每一块永磁铁都在默默提醒人们，这个世界是建立在量子力学之上的。
要让一块物体真的带磁，必须让它内部数以千亿计的带磁原子的磁场统一方向，而这些原子还必须满足一个前提——外层电子层不能填满，这样它们那点固有磁性才不会自己抵消掉。这些条件叠加起来极为苛刻，也正因为如此，能天然做成磁铁的材料在地球上少得可怜。
回过头再看铜和铝就明白了。铜和铝的原子外层电子结构和铁完全不是一回事，它们不属于铁磁性物质，而是所谓的顺磁性材料，电子自旋方向杂乱无章，只有在极强的外加磁场下才会显出一丁点儿磁化倾向，这种效应比铁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更关键的是，它们的原子根本形成不了磁畴，也就没办法被外部磁场"拨"到同一个方向。这就是为什么随便一块小磁铁就能把铁钉吸得团团转，却对铜币和铝罐无可奈何。
有意思的是，铜和铝虽然不被磁铁吸引，却和磁场之间另有一层微妙关系。它们都是极好的导体，当磁铁在它们附近快速移动、磁场发生变化时，铜铝内部会感应出涡电流，这些电流又会产生一个方向相反的磁场，反过来给磁铁一个轻微的推力——这就是伦茨定律，电磁炉加热锅底靠的就是这个原理。
有兴趣的话，可以拿一块强磁铁放进一根铜管里让它自由下落，会发现磁铁像被无形的手托住一样，慢悠悠地往下溜，就是涡电流在起作用。磁铁挑食这件事，早就被人类反过来利用了。
工业上的磁选机能把矿石里的铁一网打尽，铜铝安然留在原地；发电机里铜线圈在磁场中切割磁感线产生电流，铝则常常被拿去做轻量化外壳；医院的核磁共振成像仪用的是强磁场，铜铝部件恰恰因为不受磁场干扰而被大量使用。这种"各司其职"的分工，让现代科技的方方面面才能顺畅运转。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磁铁很早就登过场。《管子》里就提到过"慈石"能"引铁"的现象，战国时期人们利用磁石制成了指南针的雏形"司南"。
北宋沈括在《梦溪笔谈》里记录了磁偏角的发现，为后来的航海事业打下基础。西方对磁石的兴趣也不遑多让，古希腊哲学家泰勒斯甚至认为磁石带有"灵魂"才能吸铁，一直到十九世纪法拉第发现电磁感应，人们才真正把电与磁的关系摸清楚。
时至今日，磁性材料的应用已经把中国推到了世界前沿。中国是全球稀土永磁材料最大的生产国和出口国，钕铁硼这类高性能磁体几乎占据了国际市场的绝对份额。
中国自主研制的高速磁悬浮列车在青岛下线时的设计速度达到每小时六百公里，靠的正是钕铁硼这种超强磁铁把车体从轨道上"托"起来，而车上的导电和散热部件则大量使用铜和铝，各自扛起最适合自己的活儿。位于合肥的稳态强磁场实验装置更是在2022年八月创下了45.22特斯拉的世界纪录，一举打破了美国保持了二十多年的成绩，这样的磁场强度理论上足以撬动上万吨的重物，可即便强到这种地步，它依然只认铁不认铜铝——这就是自然规律的边界，不会因为技术进步而改变。
从孩子手里的一块小磁铁，到实验室里数十特斯拉的巨兽，从原子内部电子的自旋，到晶体中磁畴的整齐排队，"吸铁石"这三个字里其实藏着整个宇宙运行的一角。铜和铝没能拥有这个称号，不是它们不够金属，而是它们从原子层面就走上了另一条路。世界的奇妙之处，也恰恰就在这种一目了然的差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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